之清高隽美,冰肌玉骨,在他腰腹、肩背等处,陈寒汀喜画兰、画芭蕉,无骨之叶、刚柔并济,一随呼吸微微起伏,柔韧的线条仿佛有了生机——但那毕竟是小品。若只为一幅小品,万万用不到劳师动众,大费周章。
陈寒汀摇了摇头,撑着椅子站起,韩公公上前搀扶他,走到墙壁跟前一幅幅地赏画。
若说出世之境,首推倪云林的一河两岸,但看得多了,也太幽邃冷寂,全无人间烟火;汉宫秋月,又不免太多宫室楼阁,红尘脂粉,人为的斧凿。安卿细皮嫩肉,且肤质敏感,晴天光泽,雨天幽蕴,发热时绯色如霞,静定时玉雪相映《潇湘叠翠图》适宜雨中观赏,而《瑞雪长行图》妙在阒静之处,《仙鹤翔鸾》最是烟光漫天时,而《兰亭雅集》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年四季一天四时,嗔处笑处怒处哀处,合当有不同的风景欣赏,无论刺上哪一幅,就永无其他美景的可能性了。
像得了一张好纸,没想好写什么、画什么时,陈寒汀便会陷入焦虑。最好,先束之高阁,待缘分到了,再作计议。
苻安之这张“纸”,非同一般,更为难得,而且自身蕴含无穷变化,不同于那些没有生命的纸。
陈寒汀站在《弄月秋江图》前,问道:“如这样的图轴,一次刺成,可否妥当?”
刺青师傅端详着画作,审慎地回答:“依这幅画的规模,最好分作五次,每次至少相隔半月,刺的人不至太难过,施针的人也能放心下针。若要一次刺完这么多,则人是必定要吃苦头的。”
每幅图画的尺幅各异,笔墨疏密不同,着不着色,也不一样。陈寒汀问过几幅,明白若要在几天内完成一幅立轴的刺青,注定太赶。他怕刺青师傅一味图快,活儿做得粗糙,也怕苻安之熬不住疼痛,影响了刺青的美观。
最要紧的是,他还是不能决定。
自从起了这个念头,到如今一年多了,一直不能决定。刺青师傅是他专程从蜀中请来的高手,而今锦都大战将至,若再不开始,几天之内,刺青师傅必定会在合围之前离开锦都。
陈寒汀思来想去之时,恰停在《具区林屋图》前,长久地注视着那幅画,山树湖泽原是美景,此时看去,它们密密匝匝将一人一屋团团围住,拘囿压抑,何尝不是当下他的境遇。
看到国主在这幅画前驻足,苻轩之吓出一身冷汗,他悄悄退后几步,从多宝阁上取下一方坚硬而颇有棱角的古砚藏在身后。一旦国主下令,要将如此惨无人道的图画刺到安之身上,管不得那么多了,他预备跟他们拼命。
御医轻声问道:“玉麻散的药性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散了,是否还要再来一剂?”
刺青师傅也说:“主上这里皆为世代珍藏的名画,任哪一幅,文在苻公子身上,都会极美。业军不日就要围城,还望主上早下决断。”
一年多了,若能早下决定,也不会拖到如今。拖到如今,还是不能决定。
陈寒汀回转身来,苻轩之赶忙低头静静站在柱后。国主一言不发,人们看着他,他缓步走到榻前,轻撩开床帷的从容与风雅,无可挑剔。
苻安之俯卧在床,薄衾之下,是望之如玉,抚之如绸的肌体。若论这两年来,安卿实在没有什么过分违拗他的地方,纵然偶尔使使性子,发发脾气,却从没真的淘气惹他动怒。人也不像年少时那般倔强了,安安心心伴他吟风弄月,舞文弄墨,又知冷知热,十分体贴、温顺。
但他还是,他一直需要一种确信,安之是自己的。
他看着他,握着他,白日相伴,夜晚相拥,似乎都不够真实,不够确信,不够。
他轻轻掀下薄被,缓缓露出玉郎那温润无瑕的背脊,想到古人“却嫌脂粉污颜色”的句子,从前那些笔墨,满殿挂着的山水,一时间皆成了多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