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觉得,人有好人坏人,鬼自然也有善恶之分。害过人的鬼该镇,怨气深重、神志尽失的鬼也不能放任。可眼前不过是个没有沾过人命的孩子,只因舍不得母亲,便将他强行送走,未免过于不近人情。
于是他将尸骨收回陶瓮,暂时带回了芝麻巷。
他打算查清孩子的身份,找到他的家人,再劝他安心往生。
师姐对此也没有异议。她向来喜欢孩子,又何况她近来也在与丈夫备孕,所以她见那孩子乖巧,便没有将他收进陶瓮,只是给他立了规矩,不许他进自己的卧房,不许他坐活人的肩膀,不许他在别人耳边吹气,也不准偷受铺中客人的香火。
孩子一一答应下来。
陆照微问他:“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?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总不能日日叫你小鬼吧?”
她看见他怀中那只只剩半只耳朵的布老虎,想了想说道:“先叫阿满吧,等找到了你娘,母子团圆,也算圆满。”
孩子低声重复了一遍,大约是喜欢这个名字,他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。
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虽然是个鬼,陆照微仍旧觉得新鲜。
阿满不能吃活人的饭,她便问他想吃什么,照着做上一份,让他闻气,或是用玄门术法供奉起来给他吃。
阿满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,陆照微便替他糊了一套新的,浅青色的短褂,领口压着一圈云纹,袖口还剪了两只歪歪扭扭的老虎。她将衣服烧给阿满时,孩子站在火光旁,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。
“喜欢吗?”她问。
阿满点点头,过了片刻,才问:“这是专门给我做的吗?”
“不然呢?你见贺景玄穿过这么小的衣裳?”
阿满抱着手臂笑了起来。
“这些事情,师姐后来都同我说过。”十一娘望着桌子上的灯火,“我也见过那孩子。”
阿满在芝麻巷住了两个月后,十一娘去看师姐,看到了那个孩子。
十一娘问师姐: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”
“暂时算我们家的。景玄替他找娘,找到以后便送他回去。”
阿满原本站在两步之外,听见这句话,神情微微变了一下,只是当时谁也没有留意。
师姐本来就盼着做母亲,阿满年纪又小,生前受了许多苦,她怎么可能不疼他?
她还特意替阿满选了一日做生辰,说他从前没有好好过过,以后每年都补给他。他不能吹蜡烛,她便做了个纸灯笼烧给他,让他挂在陶瓮旁边。
她还缝了许多小玩偶烧给阿满,阿满抱着玩偶,忽然问她:“我能不能叫你娘?”
师姐有些纳闷地问他:“你不是在等自己的娘吗?”
“我不记得她了,她也没给我做过衣裳,没有陪我过过生辰。”
“她也许有自己的苦处,等找到她,你亲自问一问。”
“要是找不到呢?”
“找不到,我也照旧疼你。”
后来,他许是听见师姐与贺景玄谈论孩子的事,便常问师姐,将来有了自己孩子,还会不会疼他。
师姐每次都会说:“当然会。”
然后他会接着问:“那他住哪里?他也会有新衣服吗?也会有布偶娃娃吗?”
在陆照微看来,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闹,她从小与师姐妹一同长大,向来认为,落地为兄弟,何必骨肉亲。进了一家门,就是一家人,不会厚此薄彼。
可阿满却不是这样想的,他想要一个母亲,想要师姐完完整整的爱,而不是等她有了别的孩子以后,仍肯分给他的一件衣裳、一块糖。
“师姐那时候不知道。”十一娘声音很轻,“也不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