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师姐与旁人不同。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,却会任由师姐翻他的术书。平日有人邀他吃饭,他总说没有空。师姐叫他去街口吃面,他却连道袍都不换,便跟着走。
“后来贺景玄来提亲,师父问师姐愿不愿意。”十一娘道,“师姐那时正蹲在院里给花换土,头也没抬便说愿意。”
二师姐笑她不知羞,她反倒奇怪:“喜欢便喜欢,成亲便成亲,有什么好藏的?”
她出嫁那日没有哭,反倒是十一娘哭得泣不成声。临走前,她把师父和两个师妹,还有院中花挨个看了一遍,又把贺家的家门钥匙,留了一把给十一娘。
她一边给十一娘擦眼泪,一边说:“我嫁出去又不是死了,难道以后便不认你们了?”
成婚以后,他们住进了芝麻巷那座宅子。贺景玄喜欢清静,原先院中除了一棵老树,什么也没有。陆照微住进去不到一个月,窗下便摆满了花盆,檐下挂起了风铃,厨房里也多了许多瓶瓶罐罐。
贺景玄在外办事,常常深夜才归。陆照微若没有睡,便坐在门边等他,听见脚步,她先开门骂一句:“还知道回来?”
随后又替他拍去肩上的寒气,催他赶紧洗手吃饭。
有时他身上带着阴气,不肯靠近她。她便站在两步之外问清事情,烧好热水,等他洗去一身晦气,再钻进他怀里与他腻歪。
师姐从不吝啬把喜欢表现出来。贺景玄画符画得太久,她会从背后抱住他的腰,他几日不归,她便在见面时先亲他,然后再与他算账。
十一娘偶尔去芝麻巷,总能看见师姐夹到合口的菜,便会立马再夹一筷子放进丈夫碗里。贺景玄出远门办事,回来时也总会给她捎上一份好吃的,或是一个小玩意。
“师姐成婚以后,还是常回来看我们。”十一娘低声道,“她从没有因为有了丈夫,便将我们这些人放到后面去。贺景玄也从不拦她。”
所以十一娘一直觉得师姐这一生本该过得很好,她有爱她的丈夫,有真正当做家人的师姐妹,还有一门足以养活自己的手艺。她喜欢热闹,喜欢吃食,喜欢鲜花,也喜欢每一个阳光照进院子的早晨。
“她那时常说,等再过几年,便在院里支一张大桌。”十一娘看着灯火,声音慢了下来,“到时候师父、师妹还有将来的孩子,都可以坐在一处吃饭,可那张桌子终究没能支起来。”
十一娘停了片刻,才又继续说:“他们成婚后的第二年,贺景玄从城南带回了一只小鬼。”
那一带原有座废弃多年的义庄,年久失修,入冬后塌了半边。附近住户夜里总听见孩子哭,便凑钱请贺景玄过去查看。
他在倒塌的灶台下挖出了一只陶瓮,瓮中装着一具孩童的尸骨,骨头外裹着几片早已烂透的旧布,旁边还塞着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。
当天夜里,那孩子便从陶瓮旁现了形。约摸七八岁,瘦得脸颊深陷,一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大。他不扑人,也不哭闹,只抱着那只布老虎缩在墙角看着贺景玄。
贺景玄问他叫什么,他摇头。问他父母是谁,他还是摇头。再问为什么不肯离开,他才小声说:“我在等娘亲。”
贺景玄验过他的魂魄,孩子身上没有血煞,也没有吞噬活人留下的浊气,魂魄很弱,甚至离开尸骨稍远,身形便会变淡。
贺景玄原本想当场将他超度,法事刚起,那孩子却跪下来求他再等一等,他说母亲答应过会回来找他,自己若去了阴间,便再也等不到了。
贺景玄告诉他,活人死后自有去处,他母亲若已经不在世上,两人终有相见之日。
孩子抬头问他:“你去过吗?你没去过,怎么知道她在那里?万一她回到这里找不到我呢?我已经等了这么久,再等几日不成吗?”
贺景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