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,浑身又麻又热,针尖刺进皮肉那一丁点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梁稼能忍受刀剑加身而不皱眉头,如同追捕都尉的那个夜晚。都尉会因疼痛而迟钝僵直,他却不会,硬生生受了一脚后,疼痛便被封锁在了大腿中,丝毫不影响身手和头脑。
这是久经战阵磨练出来的忍耐力,却在此时此刻全然无效。耳畔只剩下隆隆的心跳,一下一下越来越快,战鼓一样催促着血液疾速奔流。他被烧得头晕眼花,若不是被警告了不能动弹,几乎要上手去掐自己的喉咙,顺着喉管锁骨撕扯而开,露出胸膛里热气腾腾的腑脏好透一透气。
但此等暴虐的想法只闪过一瞬,胸膛之上,贯穿的刀伤箭伤之间,排布着高低错落的银针。他连大口喘息都不能,只得从喉咙中憋出近乎于嘶鸣的气音,能叫自己好受一些。
只是这气声中间还漏了一两声轻而沙哑的低吟,如若不是仔细去听,便几乎要错过。
李堰在纱帐之内,却听得一清二楚。他早从明大夫那处得知,九痛丸性烈且热,却不曾想,竟然烈到如此地步。
梁稼似乎在被什么极大的不适折磨着,明渠雨夜旧伤复发,他尚且能装得没事人一样,如今竟然……
李堰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与梁稼的喘息声,声声相叠之间,高热仿佛又找上门来。他稀里糊涂贴了贴手背,心下仿佛有把小钩子,正牵涉神魂。
我……
这是……
李堰晕头转向地想了又想,只淘换出“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”这十二字箴言——
梁兄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,我若真拿他当莫逆之交,如何能以他最狼狈的时刻作为心中的谈资?
此刻过去便过去,休要在梁兄面前再提起。
李堰严肃地告诫自己,捏了捏通红的耳廓,缩在锦被中,前胸后背汗水淋漓。
……
小半个时辰过去,明大夫终于大发慈悲收了神通,再摸一摸梁稼的脉,替他掩好衣衫,才满意道:“行了,这次挺老实。”
梁稼掀起眼睫,只见连睫毛上都拢着一层晶莹的汗水。中衣贴在身上,透着肉色,仿佛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。
李堰从纱帐中慢腾腾伸出一个脑袋,顶着脸颊未散去的红晕:“这算结束了?”
明树但笑不语,梁稼气哼哼翻个身,撑着坐起来,拆开幞头散了头发,只见头皮上蒸腾起一股热气。
“明大夫妙手回春啊,”他感慨道,“直接一针给我从十一月扎到六月的大太阳底下了。”
他捞过一张巾布,擦着热汗淋漓的脖颈和胸膛,顺带手瞪了李堰一眼:“看热闹呢?要不你上来,让明大夫扎你两针,还能好得快一些。”
李堰知他是强装声势,也没拆穿,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后缩回去:“我才不遭这个罪呢!”
梁稼顿时停下手中动作,两步抄到李堰的床前。眼中两汪明亮的金色被纱幔模糊着,显得没那么咄咄逼人。周身药气蒸腾而出,因着有一味蜀椒,梁稼身上的味道不再是还魂的花香,竟显得辛麻刺激。
“不想遭罪就好好养病,又坐起来见风了怎么办。”梁稼训他。
明大夫正埋头收拾东西,闻言跟了一句:“又不是女子做月子!倒也不至于那么小心,只是出门得多注意,尤其是不能再下河了!”
“听见没有,”梁稼回身披了外衣,隔着纱幔来瞧李堰的脸色,而后道,“明叔,你再过来看看他,看着又像烧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