脉尚存时近乎崩溃的软。她没有再多问,只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指节却在细细发颤:
“走。别让我再踏进那扇门。”
——
带走比留下更险。
唐远不能堂皇地从正门领人,只能趁夜色与宅院换班的空隙,将她从后门巷子接上早已备好的车。头巾、旧棉衣、一纸临时编就的“老亲随行”,再加上关卡上提前铺妥的银钱,才勉强把人送出城去。车上她始终没有回头,只把手指死死抠进车沿,像怕稍一松劲,就会被重新拽回那口灶、那道门槛、那些随意落下的拳脚。
路上,她话极少。
车铃细响,道旁林木往后倒退。有时她会忽然侧过脸,在颠簸的光影里打量儿子的侧影:半张重新戴好的面具,下颌线条沉而稳;握缰的手骨节分明,力道不松不紧,像已经习惯把一切风险先揽在自己掌心。她看一会儿,又轻轻别开目光,仿佛多看一刻,便会有什么旧日的硬撑支撑不住。
夜宿客栈时,唐远总把更干爽、更避风的铺位让给她,自己只在外间搭一张简榻。第一次有人端来热水,她站在盆边愣了许久,像不信这热气是给自己的。直到指尖试过温度,才慢慢把肿着的指节浸进去。水汽一蒸,腕上新旧伤色顿时分明:青的、紫的、正褪成黄褐的,像一本被反复撕过又粘上的册页。唐远看在眼里,眼底沉了沉,喉间似有千言,却终究一个字的怒骂也没有出口,只把干粮与那块松软的糕点推到她手边。
“你变了。”有一晚,灯火将尽时,她忽然道。
“变了。”他应得很简。
“为了那个女人?”
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,声音低而清楚:“也为了我自己。母亲,从前的事,您可以仍旧怨。只求从今往后,把命放在怨前面。也求您……别再像以前那样待她。”
屋里只剩下灯芯轻微的爆响。
她没有应,也没有骂。只转过脸,对着窗纸上昏黄的光晕,沉默了很久。那沉默里有未散的刺,有说不清的涩,也有一点终于被儿子护着离开泥潭后,不得不重新学习的、艰难的留白。只转过脸,对着窗外茫茫夜色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袖底那截被踹得发青的小腿隐隐作痛,却第一次生出“可以不必熬到天明”的实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