淤泥

在祭品上放了一盒鲜红的胭脂。

    下人犹豫着该不该取了,持国公摆了摆手说放着吧。

    铁勍锋实在是已经看累了,持国公心里也知道是李家没养住这个姑娘,是愧疚的,却没有悔恨,为国死忠,本当如此。本应人丁兴旺的一个家,几乎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,究竟为了什么,为了家国天下、为了气节尊严。他懂,却又恨自己懂,恨这不得不立的死志、恨这昭昭天地朗朗乾坤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”他头疲惫地靠着窗沿暗自想起那些沉痛的往事,忽然又开口对华子鸢说道,“你父亲若非天生皇种,想来也是个颇有才情的逍遥墨客。”

    他蓦然想起当年清点华胥先王寝宫时的情景,那房间不像帝王寝宫,每一面墙上都挂着许多女子的画像,听说此人生性风流,偏好流连花局之中,却不想把每个相与过的女子都笔笔白描画了下来,每幅画下又凌凌乱乱提了几句诗,无非赞美风华容貌的,字里行间绮丽柔靡,独独有一幅画掩在最后,纸上寥寥画了一只蜉蝣,似是醉后之作,狂草怒写: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,何堪怜我,雀作鸿鹄。

    厉帝本没有让华云镜死的意思,可攻破皇城的那一天,他却痛快地自己就赴死了。

    华云镜太高兴了,他怎么能不高兴呢,自己已经做了数十年的昏君,试图同符诏交好,年年朝贡,自家的税却收不上来,朝中贪赃枉法之厉,国库都几近亏空,但他铲不动任何一个棋子,自己提拔上来的人才,很快不是死了就是也污染了。这地方已经死透了,好像一潭没有源头活水的死湖,所有腌臜的污秽都埋在这潭水里,日复一日地浸透、腐败,可他生在这潭腐水里,却没有天赐应龙尾扫大渠激浊扬清的神通,倒也不如玉石俱焚烧个干净。

    铁勍锋同样也知道他的意思,只可惜事已至此,无可挽回。

    他时常痛恨自己为什么总能轻易地明了这一切、无法改变,却也身陷其中难逃天数。

    “只不过若是生在寻常人家,怕是又没有那份子才情了。”铁勍锋似是不屑地嗤笑了两声,终于看向华子鸢,他其实很喜欢华子鸢的眼睛,那双眸子瞳色很浅,金橘色的,像沉沉的温润的秋日暖阳,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遥不可及,“我心里装了这么多腌臜事,早就烂透了,你什么都不知道,倒也敢来碰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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