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也怔住了,半晌才轻轻开口说道,“鹊哥儿,你怕是真的念书念傻了,十二年前便开始打仗,坪羌、骆越、伯歧、且兰、华胥、九江这六个小国,早就做了天靖的郡县了!”?
华子鸢恍遭惊雷一般浑身一震,按住了陡然开始疼痛的脑袋,记忆里那些模糊的事情突然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,像是掩埋地下的古旧物什被暴雨粗暴地冲刷,现出斑斓的花纹与样貌。
他突然想起八岁那年的某一天,阿姐终于不再绷着一张脸步步紧逼地让他练武,而是把他抱起来,踏山而去。他还很是欣喜,以为阿姐终于肯带他下山去玩,可他们一直赶路,像是走了很久,然后在号角的长鸣中停下,眼前是大开的破败的宫门。
阿姐抱着他跃向高高的钟楼之顶,他看见穿着铠甲手握长枪的士兵们,将白砖银瓦塑成的宫殿团团围住,他看见丹墀前有一个萧瑟的白袍男人举起手中红彤彤的大印,在一卷帛书上盖下一枚红彤彤的章。阿姐说:看到那帛书没,那叫降表。
白袍男人面前立着一个身穿玄甲的少年小将,他摘下头盔露出侧脸,只见他嘴唇动了几下,却听不清说了什么。阿姐说:他说,拿酒来。
一个副官躬身走上丹墀递去一壶酒,白袍男人接过酒壶温柔一笑,单手撩起衣摆跪了下去,向那少年重重磕了一个头,然后将那壶酒,一饮而尽。他看见那男人的手垂下来,摔碎了白瓷酒壶,一地残渣。他看见那男人的口中涌出猩红的血液,打湿白袍、白砖。天上开始飞雪了,白茫茫的,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,落在男人的身上,也变成猩红的血色。
阿姐淡淡地说:子鸢,看到那个死人没,他叫华云镜,华胥国主,是你的父亲。
八岁的华子鸢在阿姐怀里瑟瑟发抖,寒冷、茫然、恐惧。
然后那少年将军转过身来数点兵马,羽玉斜眉、森寒凤眼,俊得叫人心悸。他扯了扯阿姐的衣袖怯怯地问,那是谁?阿姐只轻轻笑了,说了一句:冤孽。
那少年突然眉头一紧向他们这方向看过来,大喝了一声“什么人!”,眉眼间不怒自威神采奕奕。阿姐脚下一动,便飞一样掠空而去不见踪迹。
回到山上华子鸢便发起高烧,整个人浑浑噩噩神智不清,烧了整整两天方才有降温之势,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把他在山下所见,扰得像一场真真假假的梦,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下过山、有没有见过那一场投降、那一场大雪纷飞中凄惨的死亡、那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。可等他想去问阿姐,她却早就踏进了大山深处兀自修行去了。
这一场梦游一般的经历被他掩埋在记忆深处,许久不曾想起,直到今日突然被掘开,有一些不可置信。
“竟然是真的”华子鸢喃喃自语道。
“当然是真的,”云出岫伸长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,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,只当他也曾是旧郡的子民,只好宽慰道,“这些事我慢慢告诉你好了,不过你可记好,在外面不能胡乱说,会惹麻烦的。”
华子鸢魔怔了一般魇在自己的记忆里,似乎也听不见旁人说了些什么,云出岫见他木人一样,只好站起身来去给他打洗澡水又去拿了两套新衣服。
等到回来时,他总算清醒了一些,只是仍呆坐着,云出岫噗嗤一声笑了,将衣物放在他床头,假装老成地说道:“洗澡我可就不伺候你啦,水还热乎着快洗一洗吧,瞧你这脏的,洗完了便喊我来收拾!”说罢又风风火火地退出去了。
华子鸢垂着头褪去衣服泡进了热水里,热汽蒸得他昏昏沉沉,脑子里不知为何仍想的是那个身穿玄甲的少年将军,他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孤身而立,渊渟岳峙。记忆中的模样也许被美化了,有些不真切,但总是隐约和另一张面孔缓缓地、慢慢地,叠在一起。
大厅里只掌了一盏灯,关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