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珏被谢家主从外面带回来,至今仍是谢家唯一的男丁,差点记在刘氏名下。
刘氏看他不顺眼,谢妍同样。谢妍阿娘难产去世,一尸两命。他比她小一岁,按年月推算,她阿娘生下她不久,阿耶在外头眠花宿柳。
阿娘却为了给阿耶生个儿子,才调养好身体立马又怀上。
谢妍为她阿娘和早夭的胞弟不值,愈发看谢珏不顺眼,从没好脸色。
他一救她,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和谢珏相处。
比如他搬出救命恩人的身份,硬要进门来宽慰“伤心欲绝”的长姐,谢妍找不到理由拒绝。找到理由,那个混不吝的还是会进来。
于是谢妍悄悄赠他千两银,买断他的恩情。用檀木小盒装,十两银子在上,夹层下藏着她自制的兑票,他随时能找她取剩余的九百九十两。
以谢珏那成日不着家,不知去哪一掷千金的纨绔样,肯定缺钱。
谁知亲信说庶弟见了银子脸色难看。
听都不听夹层的事就把她的人请出竹院。
她觉得他神撮撮,还有日骨录儿,活该手头紧。
他不过比她亲信脚程快了几步,还要更多银子不成。
她没那么多现银了。
更怕拿多了,被爷娘发现。
“不说他了。”
“近来,全城的人都知谢家的大娘子失了贞,想来阿耶和那位节度使也听说了。东川节度使是个恶心人,信采阴补阳之说,年年抬未经人事的幼女进府。儿年纪大,如今又不是处子,他显然不再对儿感兴趣,那些烫手的礼物都不送了。”倘若不是打听到东川节度使有意强纳她进后院,她也不必出此下策。
“可择时机,进行下一步。”
“时机尚不成熟。”素问叹,转而生气,“你那阿耶若是疼你,当时就该拒绝。”
“……不会的。”想到仍在东川做客的谢家主,谢妍呢喃,“我阿耶那人,最能摧眉折腰事权贵。”
话说到这,她眼有些酸。硬生生憋回泪意,谢妍眉眼含笑:“可他卖不了儿……儿是做买卖的,怎有束手就擒让别人把儿卖了的道理。”
谢家祖上是屠户,自曾祖贩卖家畜以来,四代从商,积蓄财货。到谢妍阿耶谢笃掌家,家大业大。谢笃肤浅,但擅投机,一心想生出个儿子,后院的女人和新生的儿女同府宅一样,每年都在扩充。
为了生儿郎,谢荃曾经差点强占谢妍一个庶妹的“八字合适”的奶娘,继夫人刘氏一哭二闹三回娘家,谢家主才把念头打消。
结果除了谢珏,其他都是小娘子。
谢妍是谢家主短命原配的女儿。
门庭混乱,弱女无依,她在谢家没什么相信的人,虽然步步为营地把渺风楼和阿娘留的嫁妆抓在手里,但心仍旧渺渺无所寄。
西川节度使重孝义道德,上行下效,影响一地风气。
谢妍生在西川、长在西川,有自己的院落,有阿娘的嫁妆,却离不得谢家,做不得女户,不得不因着“孝”字困在谢宅。
就连她的私产,名义上也不是她的,律法规定,爷娘在,儿女无私产,皆要充公。
谢妍颇具经商天赋,谢荃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,把锦官城的铺子交给大女打理。借着这事掩盖,谢妍暗度陈仓,偷偷置办、经营自己铺面,历尽艰难,她终于组建一支的商队,把耳目伸向西州,甚至西州之外。
原想着攒够银子离开西州,然商队带回的消息,迫使她跳出谢宅,真正了解世情。及笄之年,谢妍方知,当今世道,并非西州人口耳相传的“有一点乱”。西州偏安一隅,它外面的世界浑浊且日益衰颓。藩镇割据,战火不休,天下无一处安身地。
如何离开,去哪,都得仔细盘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