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是觉得,外头的日子,就一定比里头舒心自在?太子殿下待你不薄,休要忘恩负义。”
万贞儿吓得瑟瑟发抖,只能再次低下头:“奴婢不敢妄议宫闱。只是自觉才疏德浅,担心辜负太后与殿下的厚望。”
太后轻轻摆了摆手,止住了她的话头。
她扶着身旁韩嬷嬷的手,站起身:“万贞儿,陪哀家去廊下走走,看看花。”
太后不曾斥责,更不曾允准她出宫的请求,而是看花?
万贞儿心下忐忑懵然,稳了稳身形,恭敬跟在太后身后半步之遥。
暖阁外的廊檐宽阔,错落摆放着数十盆精心侍弄的盆景,多是松柏古梅之属,虬枝铁干,绿叶苍苔。
此刻太后在一盆五针松前驻足。这松树姿态奇崛,长得茂盛蓬勃,油绿发亮。
“取剪子来。”太后吩咐。
韩嬷嬷捧来花剪。
孙太后随手接过,她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用剪尖虚虚点着那丛茂密的针叶问万贞儿:“你看这一处,长得如何?”
万贞儿谨慎答道:“回太后,枝叶葳蕤,生机盎然。”
“是吗?”太后淡淡反问,手腕随即落下。
喀嚓。
一声清脆利落的断裂声,在静谧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一根充满生命力的侧枝应声而落,跌在光洁的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响。
万贞儿的心,随着那声响,猛地一缩,脖子莫名传来刺痛,仿佛孙太后剪断的是她的脖子。
万贞儿岂会不明白,孙太后在借花喻人,威胁她就范!
孙太后并未停顿,银剪接连挥动几下。
枝叶纷纷飘落,地上很快积起一小堆翠色。
枝繁叶茂的苍松劲骨被修剪殆尽,整盆矮松的气质为之一变。
盎然生机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经历刀斧之后,筋骨分明,愈发深沉的清矍之美。
此刻太后放下银剪,接过奴婢递上的温热湿帕,细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。
她的目光,重新落回那盆树上,语气依旧平静无波。
“万贞儿,在,再看看这盆松。”
万贞儿凝视着那盆仿佛脱胎换骨的矮松,满头冷汗涔涔。
她岂会看不明白,她就是太后眼里该修建枝蔓的松。
“宫里的女子,便如同这园中的草木。坤宁宫里牡丹自有它的国色风华,万安宫里的芍药,自有它的清幽,而这盆中之景,更需要修剪。”
“你需要明白自己该在什么位置,该呈何种姿态。”
“紫禁城里的花儿啊,若离了这紫禁城里的土壤,只是一株失了根基断了形状,不知该往何处生长的野木罢了。”
“宫里的规矩修剪你,是让你成形,让你成器,让你能在紫禁城里站得稳,爬得更高远。”
“外头的风雨可不会这般精细雕琢你,它们只会粗暴地摧折,让你在无人问津的荒地里自生自灭,零落成泥。”
“你这年岁,出宫后唯一的出路就是寻个良人嫁作人妇,庸庸碌碌操持家务,还需冒着生命危险生儿育女,夫君定会纳妾养通房,一辈子一眼就能看到头。”
太后说的每一个字,都在摧毁万贞儿期盼自由的决心。
她赖以生存的一切,早已与这宫墙深深缠绕在一起。
若强行剥离,不是新生,恐怕是更快的枯萎。
万贞儿想反驳,道旁野草才是这世间最多的风景,野草坚韧,野性难驯,烧不尽砍不光,春风吹又生。
她从未想过当紫禁城里的娇花,从未。
眼看太后似笑非笑等待她回答,万贞儿心下一沉,今日怕是无法离开紫禁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