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形梅瓶的阴影恰好落在朱见深眼前,他的目光落在那景泰蓝梅瓶之上,沉默许久。
恩师已死,也不知皇叔在西宫是否还活着,他亏欠皇叔的恩情,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朱见深若有所思,将目光投向睡眼惺忪的万姐姐,俄而哑声开口:“明日随孤去西宫探视皇叔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万贞儿压下窃喜,牵住太子冰冷的手掌回到寝殿就寝。
西苑废宫,残垣断壁年久失修,景泰帝朱祁钰僵卧冷榻,咳疾又起,撕心裂肺。
景泰帝艰难俯身咳嗽,见痰盂中瘀血沉黯,较昨又添三分不免苦涩一笑,随手端起药盏一饮而尽,药汤搁置已久,冰冷苦涩。
忽忆南内旧事,彼时彼人,今时今我,天道轮回,不过尔尔。
只不过皇兄比他心狠手辣,誓要将他赶尽杀绝。
门外窸窣,粗陶碗自隙而入,冷粥咸齑,日复一日。
景泰帝闭目,想起那年烽火连天,京师一战,战鼓震天,那时他抚摸龙椅,意气风发。
一切都错了,从他临危受命,被迫坐上龙椅,一切都错了。
“殿下,奴婢偷来一块饴糖,您且压一压口中苦涩…”
小火者声音细若蚊蝇,跪呈饴糖一块,色已浑浊。
朱祁钰怔然,枯指触糖,微温犹存,将饴糖塞入口中,一丝甜意漫过喉间。
万贞儿推门而入之时,恰好瞧见形容枯槁的景泰帝正仰躺在床榻上撕心裂肺咳嗽。
此刻他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,满口污血喷出,满脸都是血污。
万贞儿疾步上前,装作怜悯,小心翼翼搀扶景泰帝起身。
“郕王殿下,奴婢伺候您服药。”万贞儿顺势端起放在床头边冷透的汤药,捻起药勺轻轻搅动沉底的药汤。
就在此时,太子忽而怒不可遏:“岂有此理,郕王好歹是皇族子弟,何故西宫如此苛待,西宫管事何在?”
太子怒喝着拔步离开内殿,寻管事兴师问罪。
跟在太子身后的谭勤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,以万贞儿对景泰帝的厌恶程度,她巴不得景泰帝暴毙,岂会对他嘘寒问暖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,覃勤正要上前仔细查看,却被太子分散注意,不得不跟在太子身后,去寻西宫管事算账。
门外太子正在训斥西宫管事刁奴欺主。
寝殿内,景泰帝双目含泪,欲言又止盯着万贞儿,为了妻儿安全,他不敢开口询问。
万贞儿郑重点头,复而再次将那碗汤药递到景泰帝唇边:“郕王殿下,快些喝药吧,喝完好好睡一觉,一切都将过去。”
“多谢!”朱祁钰不再犹豫,艰难抬起手接过药盏一饮而尽。
“殿下,于大人昨日已死。”万贞儿谨记季铎叮嘱,不得不给景泰帝下一记猛药,让他尽快急火攻心。
当啷一声脆响,药盏摔碎在地,朱祁钰难以置信,一脸痛苦:“皇兄竟杀于少保,他怎能他怎能!”
噗呲一口温热鲜血喷出,万贞儿抬袖挡住污血。
“哎呀,废帝怎么回事?太医在何处?快些将废帝弄醒,让他速速接旨啊。”
乾清宫传旨太监蒋安手捧三尺白绫,满目惊慌。
闻讯赶来的太医们七手八脚一窝蜂上前诊治。
万贞儿默不作声退到门边,一抬眸,恰好与太子幽冷目光相遇。
万贞儿迅速垂首,退到太子身后。
以她对太子的了解,太子定知道了她今日来西宫的秘密。
太子既然不揭破,她自是要继续装傻充愣。
心中焦急万分,万贞儿祈祷这位临危监国,扶大厦之将倾的守门天子,今晚一定要快些死在西宫里,方能向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