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高湛放下车帘,重新靠回黑暗里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父王教他们射箭,大哥射完把弓递给他。他接过去时,弓上还残留着掌心的余温。
&esp;&esp;他那时不知道,往后他会接过许多从大哥手里递来的东西。
&esp;&esp;黑暗中,孝瑜没有收回手。他知道九叔不需要安慰,有一只手能搁在那里就好,不必回应。
&esp;&esp;月光淌入车帘的某一刻,他看见九叔的睫毛在微微发颤。
&esp;&esp;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睁着眼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&esp;&esp;犊车继续向前。玉已经凉透了。
&esp;&esp;雪还在落——
&esp;&esp;这章给下部《北齐江山此夜》留个伏笔:
&esp;&esp;后来兰陵王每次戴上鬼面,马蹄踏碎晨雾冲锋在前,让劲风从面甲的缝隙中灌进来——就好像父王还在他身边,与他并肩驱使着千军万马。
&esp;&esp;父王没有等到他长大的那一天。但他把鬼面带上了战场。每一场冲锋,扑面的风,都像那年灯市河畔的一样烈。他把风吸进肺里,像把父王的那句关心:“以后第一箭就认真射”重新咽下去。
&esp;&esp;他把儿时那只面具藏在怀中。无数次从血泊里爬起身时,鬼面的棱角硌得胸口生疼。那是他身上从未抖落过的、父王的手——推他起来,护他前行,也在最深的黑暗里低低地说:你是我高澄的儿子。
&esp;&esp;面具遮住的不是他绝美的容颜,而是他的年纪、他的恐惧、他第一次杀人后无法控制的泪水。
&esp;&esp;那个被父王拍过肩膀的雪天,那只被父王刻了名字的竹哨,父王漫不经心地说“等你长大了,父王出征带上你”,永远在记忆中隽永。后来史书记载兰陵王:戴鬼面破阵,率五百骑解洛阳之围,写他貌柔心壮,音容兼美。
&esp;&esp;可史书没有写: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,卸下面具后的第一件事,是摸一摸胸口那只竹哨——红绳早已磨断了,被他换了一根更结实的,打了三个死结。
&esp;&esp;那里贴着心跳,那里还住着许多年前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