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

让扈从去应付,自己引着王女青绕过正堂,来到田庄后方一片开阔地。

    此处景色绝佳,背靠缓坡,前临一片开阔水塘。时值深秋,恰逢无风,一轮暖阳当空。塘边几株老柳叶已落尽,虬劲的枯枝疏疏落落倒映于清波。水色澄澈,可见肥硕的游鱼曳尾其间。远望田垄齐整,收割后的稻草垛星罗棋布,几名农人于其间劳作,一派安宁富足的图景。

    仆役早已在塘边草地上铺好毡毯,设下食案。菜肴极为丰盛,皆是就地取材:方才猎获的野兔与鹿,已成了香气四溢的红焖兔肉与炙烤鹿排;庄中自养的肥羊炖得汤色乳白,肉质酥烂;塘中现捞的活鱼清蒸上桌,鲜气扑鼻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盘盘堆叠如山的蒸蟹,只只体大膘肥,通体赤红。

    桓渊为她剥开一只肥蟹,将满满的蟹黄盛入小碟,推至她面前。

    “尝尝,此时最是肥美。”

    王女青依言尝了,鲜甜甘腴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。

    正欲自取一只,手被桓渊轻轻按住。

    “只此一只。蟹性寒凉,于你不宜。”

    随即,桓渊为她布上温补的羊肉与鹿肉,“多吃这些,固本培元。”

    待到田庄献上新酿的米酒,亦被他挥手屏退,只许她饮用温过的蔗浆与牛乳。他自己也滴酒未沾,只取清茶。

    “巴郡又到一批橘子,回去榨汁给你。”

    出了薄汗,又食了热物,王女青对桓渊道:“我听樊文起说,你在江边种了上千株橘树。你是卖橘者,不是江匪。”

    桓渊听出言外之意,为她斟满一碗热牛乳。

    “我在此十年,巴蜀盐铁、江汉漕运,皆由我调度。天下财富十之二三经我之手,但其中七成都入了龙亢北邸,充作他用。我耗费十年心血,不过是为家族做嫁。我于他们,只是侥幸有些用处。”

    “我并未困于此地,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掠过远处的层层田垄,“但我身在何处,便会治理好何处。这不只是为打造根基,也是出自我的本心。”

    他望向远处劳作的农人,许久后再度开口,声音沉静而辽远,“陛下在时,曾作一首《上留田行》。此诗从未流传于禁中,恐怕连你也不曾听闻。而这,便是我本心的源头。”

    提到宣武帝,他褪去了惯有的威压。在秋日原野上,他负手而立,神色肃穆,仿佛回到了昔日的昭阳殿前。

    一阵秋风拂过,他缓缓吟诵。那是领唱者的起调,亦是山河的叹息。每吟一句,他便会稍作停顿,嗓音由高转低,沉沉念出“上留田”。那本该是由百名伶人齐声唱和,足以震动宫殿的叠句。

    田家贫富何由分?——上留田。

    仓廪陈米化为尘,——上留田。

    稚子空腹等官赈,——上留田。

    诏令虽下达何迟,——上留田。

    仰观星汉夜沉沉,——上留田。

    壮岁空勤,竟何所言。——上留田。

    声音在风中回荡。明明只有他一人,王女青却仿佛听到了千军万马的低回,听到了深宫中震人心魄却无处宣泄的齐唱。

    这是她功盖千秋的父亲,在繁华极处生出的惨烈自省。

    这是雄主壮年回首,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万世功业,实则满目苍夷。桓渊的嗓音,将诗中“仰观星汉,壮岁空勤”的苍凉,直直送进她的心底。她第一次知道,父亲如烈日般耀眼的灵魂,亦曾被生民之苦灼出伤痕。

    余音散入风中,四野俱静。

    王女青出神,轻声道:“我确实不知此诗。阿渊有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陛下无意让你看见的一面。”

    桓渊思忖片刻,下了决心说道:“但是青青,你所不知的,远不止于此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日说,猜到了陛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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