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节



    从公司出发时正值下班高峰,市中心堵成一片。喇叭声四起,本就心绪不宁的周光彦更是烦躁。

    太阳低低悬挂在遥远的天边,向人间洒下柔和的浅金色余晖,过不了多久,深蓝的夜幕即将升起。

    周光彦眯着眼, 看向这轮橘色夕阳, 忽然意识到,自己和沈令仪这段感情,从光芒耀眼, 走到灰蒙黯淡, 一如太阳从初升到西沉。

    不同的是, 落日即将迎来黑夜,而后太阳照常升起, 然而这段感情, 再也没有明天。

    周光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赶过去。

    他赶过去的动机,让自己显得可笑又蛮横。

    但他就是无法自控地上了车,往林然那边开。

    堵在路上时, 他打开音响听歌。

    今天的随即歌单里, 全是痴男怨女, 实在无趣,他不断切歌,一曲又一曲。

    最后停在一首粤语歌那里。

    周光彦听得懂的粤语。

    从出生到十岁,十年间都是一位来自粤城的保姆在照顾他。

    他很喜欢那个保姆,家里人都叫她英姐,他也跟着叫。

    英姐来照顾周光彦时,已经不年轻了,他稍稍大些,会说话了,每日不知要含糊不清喊多少声“英姐”。

    再大一些,英姐就会轻轻捏他的小鼻子,笑着说在她老家的农村,自己这个年纪,都能当他奶奶了,还姐啊姐叫着。

    他不管,仍每日英姐英姐这么叫。

    英姐得闲时会叫他些粤语,他记性好,学一遍就会,有时甚至不用教,偶尔听英姐跟家里人打电话,便又学会好几句。

    极少有人知道周光彦会说粤语,除了父母,姐姐,宋临,以及很早就受雇于周家的管家和佣人。

    周光彦粤语讲得非常流利好听,但十岁以后,几乎不讲了。

    英姐是在他十岁那年死的。

    那天他想吃粤式肠粉,缠着英姐做,家里没做肠粉的食材,英姐便自己出门买,过马路时,被一辆货车给碾了。

    周光彦没看到被车碾过的英姐是什么样的,但他还是吓着了,讲不了话也哭不出,木木地瞪大眼睛,好久回不过神。

    英姐是他的乳母,某种程度上,算是他的至亲,毕竟他跟英姐,比跟母亲方瑾要亲密得多。

    那是周光彦人生中头一次经历如此彻底如此悲伤的离别。

    他已经好些年没说过粤语了,别人说起来,也假装听不懂。

    起初周光彦不知道这是首粤语歌,前奏很轻快,跟先前那些哀怨的曲子不一样,他被这份轻快吸引,以为这份轻快能将自己从浮躁情绪中带出去。

    直到第一句歌词出现,周光彦愣了愣,下意识想要切歌,又收住手,接着往下听。

    他瞥一眼屏幕,才发现这首歌叫《活着viva》。

    活着。他心脏颤了颤,再一次想切歌,却又再一次鬼使神差收回了手。

    [年轻得碰着谁亦能像威化般干脆]

    [快活到半日也像活尽一百万岁]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前路疏通,周光彦听歌听得失神,后面的人不耐烦按起喇叭,才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。

    落日又沉下一截,余晖黯淡,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芒。

    他启动车子,迎着夕阳不断往前开,在落日余晖中,觉得自己好像一条可怜的狗。

    生命早期,最疼爱他,最能理解他的乳母死了,而他一直活着,并且活得不快乐。

    歌里唱,“年轻得碰着谁亦能像威化般干脆”。

    二十八岁那年,刚和沈令仪在一起的他,尚且还算年轻。

    他们头一回欢愉也确实干脆。

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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