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公务繁忙,总是在不在家,我和哥哥去佟府几乎都见不到他。于是几个
孩子也乐得自由,满福州城地瞎跑疯玩。城西边的西湖、城南的乌山和闽江南岸
的仓前山都是我们常常去的地方。
有一次在仓前山的凉亭里乘凉时,我看到佟婉如踮起脚极目远眺江对面的福
州城的俏丽模样,不禁脱口而出:
「佟姐姐,我妈说要给我哥哥物色媳妇了,你以后做我们家的媳妇好不好呀!」
佟婉如的脸当时就红了,她又羞又急地一跺脚,轻轻用手拍了我一下:「小
孩子家,懂什么呀,别胡说。」
哥哥看她又羞又急的样子,只是在一边笑呵呵地乐着不说话……
在马江海战过去后几个月,佟婉如最后一次来到我家。这次她是来辞别的。
福建水师覆灭,船政学堂和马尾船厂也被法军炮火摧毁,左宗棠左大人多年的船
政心血毁于一旦。佟御史连同几位主事的船政官员都被降罪革职。佟府将福州的
宅院变卖了用于上下打点关系,可最后佟御史还是被判了几年流放。无奈之下,
佟婉如也只好返回北方,明日就要乘船北归。
那天她离开我家时天已经快要黑了。残阳如血,我一直送她到了巷子口的那
棵大榕树下。过去无数个下午,我和哥哥都在这儿等着她一起出门游玩。而今,
却只剩我们两人孤独话别。
那天佟婉如穿了一身宽松轻薄的白色氅衣,下身是一条一样洁白无瑕的丝质
长裙,在昏暗的光线里整个人看起来如一株盛开的白玉兰一般亭亭玉立。
最后告别时,她眼中含泪,轻轻拥抱了我一下,手中塞给了我一张纸条,在
我耳边低语道:
「黄鲲,姐姐要回北方了。这是姐姐在直隶天津的地址,你留好了。等你长
大了一定记得来天津找姐姐……在福州要好好读书,以后长大了,像你哥哥一样
做个有本事的男子汉……」
「嗯……佟姐姐……我答应你!」 我看着佟婉如含泪的一双明亮眸子,像
个小男子汉一样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夕阳的余晖里,佟婉如三步一回头地走远。我站在原地,一直目送着她,直
到她的身影最后被逐渐吞噬在沉沉落下的夜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