逗弄了一会,眼见着要把人折腾醒了,周少朴才收回手。哑巴白天瞌睡连连,实际上是因着自己夜里头犯病,为了照顾自己才如此。他心里知道缘由,却又不给对方安心歇息,还如此戏耍别人,实在不是君子所为。
周少朴一时感到羞赧,耳根也染上燥热。
伸出右手,想要将人抱回床上歇着,却因为左边几乎偏瘫的下肢无法挪动,差点将人摔了,倘若不是用右腿支撑着,已经将哑巴脑袋磕在桌角了。
哑巴这才醒过来,迷迷糊糊地睁眼。
他比划了问道:怎么了?
周少朴脸白得像纸一样,眼睛也晦暗生涩,好像一瞬间被抽干了生气,看着让人心悸。他放开了哑巴,轻轻摇了摇头,弯起嘴角。
“无事,你要是困了,就去床上睡吧。”
他能做什么呢?
他什么也做不了,上天就是如此不公,明明同样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,就连容貌也如此相似,偏偏他是个连正常行走都不能的废物。
哑巴打了个寒噤,察觉出周少朴情绪不对来,他有些着急,还以为是周少朴生气自己偷懒打盹,拽了拽对方的袖子。
手指比划着:不睡了,学写字。
周少朴在他眼里又看到一点怯意,知道自己吓到哑巴了,只得尽力做出温和的笑容。
“早些休息吧,我也累了。”
哑巴迟疑了一下,轻轻点了点头。他站起身,敲了敲窗户,丫鬟便送来热水,伺候周少朴洗漱、再铺好床褥。
周少朴不习惯别人伺候,除了发病的时候,他总是一个人强撑着去做。但自打哑巴搬进他的屋子住以后,也许是为了献殷勤,也许是为了填上这份来之不易的优待,哑巴总是抢着去做这些事。
忙活完了,他才站起身,推着周少朴的轮椅将他移到床边,扶着周少朴躺下。
两个人睡在一起,便是真的单纯盖着棉被睡觉。一个是不知人事,一个是无法做什么。相背而眠就罢了,哑巴又很拘谨,总是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,紧贴着有些凉的墙面,两人中间的棉被就被撑开很大一个空隙,嗖嗖的钻凉风。
外头呼呼的风雪。
周少朴先翻过身的,哑巴便睁眼,紧张地比划。
怎么了?
看出他眼里的担忧,周少朴眉眼微弯:“无事,中间漏风,你贴近些好么?”
哑巴惶恐,眸光闪闪地瞧他一眼,又轻飘飘躲过去,这才挪动身体靠近了周少朴。
两个人相对着,几乎抱在了一起,不仅体温交融,合着苦涩药味气息也慢慢交缠在一块,好像再呼吸时,便觉得甜了一些。
如此,似乎比一个人睡冷榻好眠些。
屋内安静,只有床头一根昏暗的蜡烛燃烧,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。
正昏昏欲睡之时,周少朴忽然摸了摸他的头,轻声耳语。
“怎么成这样了呢?”
哑巴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你的嗓子。”他补充道:“怎么说不出话的?”
哑巴想了想,伸出手比划:不知道,弟弟妹妹都可以,只有我不会说话。
“难过吗?”
哑巴点头,又摇头。
现在还好。他说,已经习惯了。
周少朴哑然。这世界上大抵是有许多人和许多不幸和苦难的,起码自己从小锦衣玉食,这样的破败身子也能养到如今,然而哑巴却是饥一顿饱一顿,辗转被卖到他这里的。
苦难总是常态。
他忽然将人搂进怀里,手贴着哑巴消瘦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拍,喃喃道。
“不会说话也无事,那没什么奇怪的,有人不会走路,有人眼睛看不见,还有人痴痴傻傻